百年沭中‖沭中人、沭中事、沭中情——校庆文稿(六)

发布时间: 2021-12-0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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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,沭阳中学将迎来百年校庆。百年风雨兼程,百年薪火相承。一草一木总关情,一人一事忆当年。学校将从众多校友和各界人士的文章中,选取部分文章通过学校网站和公众号定期推送,与大家共忆当年育人往事,回顾学校百年发展历程。

念书·练笔·炼志


——忆恩重如山的老师

赤布

(一)

1944年初秋。天高气爽,景色宜人。“边中”新教室的墙框里,数学老师孙炳球先生对我们进行小测验。

孙先生,中等身材,长四方脸,面皮白净,双眉浓黑,身穿半旧的淡蓝色长衫,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。他说话很慢,声音平和,宣布了考试纪律,发给我们每人一张试卷,说:“这是速算,不打草稿,不列竖式,完全靠心算,时间15分钟,现在开始!”

考试结束。他说:“有五位同学一题没错,请站起来,吕继仪,……”

我们五人应声起立。他逐个看看我们,而后对大家说:“交卷最早而又一题没错的是吕继仪。”他朝我望望,面带微笑,而后,他冷冷地说:“这五人中,有一个人只是一题没错……”。他很忧伤地叹口气,不再言语。看得出来,他也为这位错得太多的同学难过。

有天晚上,他在徐大庙的大圩上碰到我,问我在看什么书?我把手里的《数学讲义》递给他。他翻了翻,笑笑说:“你的数学基础不错,听说你入学考试时,数学考了98分,是第一名。”我笑笑,没有应声。他问“你来边中之前,在哪里上学?”

我简单地汇报了自己的学历:“1939年春天,在吕庄小学,六年级还没读完,日本鬼子打到沭阳,学校停办,此后,一直四年,没有好好上学。1944年上半年,到大周庄小学,跟我最早的老师汤雨林先生,又读了半年补习……”。

“你看,在这战争年代,能安心读书,多么不易,我们要珍惜光阴。”孙先生打断我得话,意味深长地说。

“是的,我真恨时间过得太快,学到的东西太少。”

“这好办。”孙先生说:“我们同学文化程度参差不齐。老师上课,不能不就就程度差的同学。像你,完全可以学得快些,学得多些。怎办?老师要等,你不要等。你可以自己多学一点东西。我要找你谈的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他送给我一本数学教材,虽然颜色很黄,书面破旧,但书内画满杠杠圈圈,这是他自己用过的书。我十分惊喜,连说谢谢。

“你是来念书的,国家对你抱有很大希望,你父母对你也抱很大希望。你必须勤奋,学无止境,不可满足。古诗说:‘三更灯火五更鸡,正是男儿立志时’。读书人必须立志,是不是用功,不是看你拿没拿到100分,而是看你有没有使足劲头。”

“我一定学好数学……”。

“不,不仅要学会数学,还要学好各门功课。不光要数学一百,而且要门门一百。”孙先生的声音虽然不高,但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的,使人觉得份量奇重,震撼心肺。

月亮升起来了,秋风瑟瑟,颇具凉意。孙老师抬头望天,半响无言。他在想什么呢?我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他还想说什么,因此才不顾风冷夜深。我心情激动,静静地等待着。

许久,他才开口,却不谈学习的事,而给我讲一个故事:汤沟有一个汤锐,人称“活辞源”,学问之大,可以想见。他少年时候到海州报考中学,发榜时找不到自己的名字。他正在纳闷,怎么会落榜呢?再一看,榜后有一纸条:汤锐先生,请到校长室一谈。

他连忙跑到校长室,校长正在等他。校长说:“汤锐先生,凭你的程度,已不用上我们学校了。如果你乐意,我们想聘请你来教书。”

……

汤锐是否去任教,孙先生没有讲,而是说:“学习靠自觉,不能光靠先生讲学生听,能多学尽量多学。听说沭阳县县长吕镇中,是你们那里人?”

我点点头。

“他的上辈是科举世家,他祖父吕延焌及其四个儿子,一门五功名,全县有名,你认识他?”

“他是我的堂叔。”

“哦,那你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,把努力的目标定得高些,不要辱没你的祖宗!”

我的心灵再一次受到震撼:“不要辱没祖宗!”

他深情地望着我,好像说:“祝你成才!”但他没有说话,却重重地扑扑我的肩膀,而后,急转身走下圩堤,在月光下,走向村庄的深部。他越走越远,我的心却越来越热。望着他的背影,我眼眶潮润,情不自禁地举起拳头,在心里默默宣誓。

秋天易过,冬日苦短。期终考试,我数学又得满分。放寒假了,我向孙先生告别,谢谢他的教诲。他看了我的《家庭报告书》,除了音乐、美术、体育三门,全是九十八分以上,他很满意地笑笑说:“你已用实际行动说明,是一个用功念书的青年。”

(二)

一元复始,万象更新。寒假一过,新学期来临,我跳了半级,直升二上,二上的级任老师(班主任)是徐孟依先生,他个头不高,圆脸,稍瘦,思维敏锐,精明强干,他讲话稍快,语言流畅,好听易懂。听说,上学期,他给原一下同学讲授《最后一课》时,充满激情,热泪盈眶,使同学深受教育,对他倍加尊敬。

第一篇作文的题目是:《寒假记事》。我写了两件真实的事情。谁知竟得到徐先生的特别夸奖:

这篇文章,表现了你有写作的才能。努力勿懈!

我的作文好在哪里了呢?我受宠若惊,但不甚理解。第二天,我利用送交作文本的时候,顺便请教徐先生。

徐先生说:“写文章的目的,无的放矢的文章,是没有用处的。即使文采再好,也是故弄玄虚或无病呻吟,不足取。你写的第一件事,暗示家庭经济困难,已引起学校领导的注意。这就说明,你写文章能解决实际问题。这在本校还不多见……”

“哦!”我恍然大悟,怪不得总务主任找我谈话,了解我家庭的经济情况。

“你写的第二件事,揭露一个村干部趁机偷拿电话线,还会赌钱,看来都是事实。说明你关心周围事物,写得具体、形象,也很有文采。但仅仅如此,还不能算是好文章。好就好在你文章的结尾说:有一天下午,区里来了两个人,把他押走了。这是画龙点睛。这就说明,人民政府法纪严明,对犯错误的干部也不留情。这样写,就不是单纯的揭露,而是正面宣传,是歌颂人民政府的干部政策。”

这天之后,徐先生的声音,一直在我耳边回响。特别是他的批语,使我勇气倍长,决心学会写文章。

有一天,徐先生问我:“听说你上学期写过剧本,叫《重逢》,还在徐大庙上演过。”

“对。周家兴演老头,我自演男青年,王应芳演小妹妹。李正明先生批准的,汤草元同志还来指导我们我们排戏。”

“你现在还写吗?”

“写。第二个本子叫《家庭风雨》。”

“你拿来,让我看看。”

我很快把本子送给他。在下一期墙报上,登出了这个剧本的前几幕。他亲自为剧本写了《编者按语》:课余练笔应该提倡。欢迎更多的同学也搞课余练笔

这个剧本较长,墙报分多期登完。结束时,他又写了《编后》:写作是靠勤奋练笔,不是靠天赋。吕继仪同学就是很好的证明……

有人看了墙报,跑来问我:“徐先生写的《编后》对吗?”我大声回答说:“对,一点不错。我过去不会写作。徐先生曾多次问过我。”

我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写过一篇作文,叫《园丁》,汤雨林先生本意是叫我们写菜农如何辛勤劳动,可我只写了半张纸,不讲这些事,就马马虎虎交了卷。

星期天,我正在家里玩得高兴,汤先生打着雨伞,跑到我家来,把作文本向桌子上一掼,狠狠地说了两个字:“重做!”

我吓呆了,翻开本子一看,上面有一条批语:太马虎!

但我还不服气:“一个种菜的人,有什么好写的?”

我堂兄吕善庭走过来,看后说:“汤先生批得对,你是太马虎。半张纸,不到一百字,太简单枯燥。”

汤先生讲:“写作文就是要会描写。比如,写晚上,不能只说:天黑了。你要说:太阳早就落山,星光点点,天幕浓黑……”

汤先生讲的很多,我不完全入耳,但最后,我终于明白几点,要收集词汇,注意描写,切忌干巴枯燥,草草了事;要注意观察人和事,注意细节,特别要注意人的面貌,神态;文章要抓住中心,不能东扯西拉瞎凑合,等等。此后我决心在这些方面努力,辍学时仍然下功夫不断练笔。

四年之后,我到大周庄小学补习,又碰到汤雨林老师。这一次,他对我的作文大加赞扬。有一篇作文,他出的题目是《一个梦》,我写了6页纸,而他的红笔批语几乎近3页:

这篇文章,主题明确,构思别出心裁,内容丰富饱满,行文明白流畅,用词生动形象,是一篇成功之作,阅读后,足以激励起人们的爱国主义热情,痛恨日本强盗的暴行……

我写的什么呢,我的文章开头是:“不知怎么的,我被日本人抓住了”。接着,我写被俘后惨遭毒打,被押解到敌占区后所见的惨状,最后,被押上火车,开到南洋去当炮灰……结尾是“一声巨响,列车被炸!我被惊醒了,原来是一个梦。”

徐先生对我课余练笔十分重视,指导我看书,要我多读名著,有一期墙报上,竟选用我七篇练笔的文章,负责抄写的同学说:“吕继仪的文章太多了,换下几篇行不行?”徐先生说:“不行。用几个化名吧。”于是,墙报上就出了“颖”、“晓农”、“礼庭”等笔名。这事已过去半个世纪,但徐先生当时的神情我仍记忆犹新。那是一种对自己学生的鼓励,也包含着老师本人的自豪!

五十年来,我一直铭记着徐先生那条热烈赞扬的评语,铭记着他那信赖鼓励的神情。

就凭这些,我一刻不懈,勤奋练笔,迈向记者和作家的道路。

(三)

我课余练笔写了一首小诗:《他》

他站在森严壮丽的城下

倾听城内的歌声

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

共产主义一定会得胜

 

他站在森严壮丽的城下

寻觅进城的通道

不得其门而入

既焦急又很烦躁

 

他站在森严壮丽的城下

城头上飘下一封回信

努力学习马列主义

坚定为真理奋斗的决心

 

他站在森严壮丽的城下

仰视天空举手宣誓

为革命不怕牺牲

生命不息战斗不止

小诗登出不久。本班封钦同学约我散步。他问:“读了你的小诗,觉得很好,你是否想达到什么目的?”

“你猜猜看。”

“想入党?”

“对!我想入党,但是我找不到党,只好写这样的诗。”

封钦就笑了,他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同情的笑,赞美的笑。他说:“写诗找党,是一个创举。我们很佩服你们。”

“‘你们’包括哪些人?”

“当然是共产党员。”

“你是共产党?”

“是的。我们小组几个党员都看了你的小诗,并讨论了你的入党要求,大家认为……”

“怎么样?”我的心怦怦直跳,“我够条件吗?还有哪些缺点,请告诉我,我一定努力……”

“你的情况,党支部进行了考查,建立根据地之前,你12岁就秘密参加革命活动,后来又当上抗日游击队的交通员,淮海区建立根据地以后,你更积极参加革命斗争,你父亲吕德恂当初是游击队长,现在是我们的乡长。你的堂叔吕镇中是我们沭阳县长,堂姐吕继英也是老党员……”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你来校以后,认真念书,勤奋练笔,积极参加进步活动,党支部早就注意到你。不过,入了党,就是真正的革命战士,必须有高度的政治觉悟,服从党纲党章……”他掏出三本小书,《中国共产党章程》、《党员课本》、《党员教材》,郑重地送到我的手中,充满激情地说:“希望你很快成为我党同志。”

不几天,封钦同学报名参军,并匆匆地走了。我送他到柴米河畔,用眼泪向他告别。现在想来,我真不该哭。因为按习俗,哭是悲壮的表示,是不吉利的征兆。明知不该哭,但是忍不住。我坐在河边哭了很久,直到望不到他得背影。谁知,这一“暂别”,竟成永诀。1945年秋他随黄克诚师长进军东北,1946年在彰武保卫战中壮烈牺牲。

“听说,封钦走时,你哭了。”徐孟依先生低声问我。我点点头,没有说话,因为不能说话,一张嘴,眼泪就会直窜而下。

“革命,就会有悲欢离合,还会有生死的考验。我们要用理智战胜感情,要锻炼自己的意志。”徐先生的话,使我振作起来。

不几天,李正明老师来找我,交给我一张《入党志愿书》,说:“封钦同志向支部详细地汇报了你的入党要求,支部大会已通过讨论。你把表填好,支部要报送县委批准。”我填好表,又想起了封钦,忍不住又流下眼泪来。

李正明先生,是我上学期的级任先生。他原名冯家驹,是位老共产党员,1933年2月,曾任中共灌云县委书记。他对我说:“我们要努力锻炼革命意志。在革命征途中,才能经得住各种苦难的考验。”

两位老师颇有预见。1945年8月,我父亲吕德恂在战斗中壮烈牺牲。晴天霹雳,并没能将我击倒。我谨记老师的教诲,磨练自己的意志,坚强地挺立着。我殡葬了父亲。就投入到烽火硝烟的战场,舍死忘生,誓复山河,成为一名坚强的革命战士。 

1945年3月18日于南京

(本文作者赤布,在校时名叫吕继仪,为沭阳中学1945届毕业生)

人物风采

赤布

赤布(1928~2008),原名吕继仪,江苏省沭阳县人,当代著名作家,1945届校友。1945年淮海第三中学毕业,后参加革命。历任中共东海县委城工部干事,东海县公安局审讯股干事,《苏北日报》记者,《新华日报》政法处处长、记者站站长,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宣传处负责人,《光明日报》江苏记者站站长,江苏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副主席,编审。1959年作为江苏省新闻界先进工作者,应党和国家领导人邀请,到首都参加国庆观礼。1956年开始发表作品,199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,作品有《何基丰将军传》、《野蔷薇》、《落红》、《孤雁影》、《拯救——一个日本兵在中国的传奇》、《抗日勇士大天王》等。1995年主编反映东灌沭边区中学的纪实专著《烽火桃李赞》,是沭阳中学发展过程中一部珍贵的历史资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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